那时，李四来到穿衣镜前，看到一个中年男人，头发向后反梳，油光可鉴，红光满面的脸上长着双下巴，特别是那个肚子，凸凸的，像一个怀胎七月的女人，而那肚脐，又深深凹进去，有一根指拇深。那尊容，同“能容天下事的大肚罗汉”没有区别。“这就是我吗？”李四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天呐！李四双手捂着头，发出痛苦的呻吟。

　　李四来到床前，看到老婆正在酣睡，胸脯一上一下均匀起伏，嘴角流出的涎水浸温了一大团枕巾。李四想，也许是昨晚折腾得太久了，那五十分钟的如痴如醉，双方都感到飘飘欲仙。李四不忍心将老婆摇醒（让她多睡一会儿吧！），但还是忍不住将老婆摇醒了。李四惊炸炸地说：“老婆，遭了！我不在了！”老婆半眯着眼睛，咕哝一声：“你不是好好的吗？神经病！”侧过身去又呼呼大睡。

　　李四在家里从不敢对老婆发怒，只有唯唯诺诺。李四悲哀地叹息一声，又找自己不在了的证据。他想起十五年前照的一张相片。于是他将穿衣镜的一个抽屉端下来，翻箱倒柜，终于找出了那张相片。由于时间太久，又没封塑，相片已经发黄。但他看到那时的他身材均匀，二目有神，那嘴角微微露出的笑意，既自信，又有个性。李四再一次悲哀地想：我不在了！那么，我到哪里去了呢？

　　李四来到单位。哦，申明一下，李四是一个小公务员，在丘山县政府办公室任秘书。十五年来，李四按时上班，按时下班，从不迟到早退，对领导安排的工作唯唯诺诺，尽管很多事他本不想做，比如某主任说：“李四，你去写一个县长明天要在会上的发言！”那时李四正头昏脑胀，思维不清，想说：“我不！”但说出的话却是：“好，今晚我加班，明天一定一早拿来！”再比如李四每天上班都主动将地扫干净，将办公室擦得透得出入影。很多次，李四想：我不扫地了，我不擦桌子了，他妈的，凭啥这活儿该我一个人做！但李四走进办公室，又不由自主地拿起扫帚……

　　然而，今天李四走进办公室，呆呆地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主任走进来时，看到地没扫，桌未擦，脸上立即晴转多云。主任说：“李四，扫地！”李四依旧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李四说：“主任，请问你我到哪里去了？”主任说：“你不是在这里吗？”李四说：“主任，真的，我不在了！”主任没有回答，脸上乌云密布，拿起扫帚，用力唰唰地扫，室内立即灰尘弥漫。主任扫完地，见李四仍坐在椅子上，一动不动。于是，主任拿起帕子，使劲地在桌上擦，那叽叽的声音响得刺耳。李四却充耳不闻。主任擦完桌子，见李四还在那里出神，嘴里喃喃地说：“我不在了！我不在了！”脸露痛苦状。主任声音提高了十分贝：“李四，喊你写材料，听到没有？！”李四一激灵，心里突然像火山爆发，冲着主任歇斯底里地喊：“我不！凭啥你不写！”

　　李四话出口，大吃一惊，主任也大吃一惊，嘴已张成了一个“0”字，久久闭不拢来。

　　“天呐！这就是我！这就是我哇”李四狂喜，大声说：“主任，我找到了！我找到了！”两行泪水倾泄而出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