总也忘不了那次旅途,那次与你同行的短短日子。十多年了,你的音容,你的相貌,你的身影,总是在我的梦中萦绕,挥不去,拂不掉,而且越来越清晰。 那是一九八五年的正月,十八岁的我告别亲人,告别家乡,孑然一身到世界屋脊——西藏高原去谋生。从四川到西藏有两条路,一条是川藏路,一条是青藏路。我选择的是川藏路。那时,四川进藏的客车很少,到拉萨要半月一班。民工到西藏,大多数都是赶货车。那年,西藏正大规模搞建设,需要大量的劳力。因而,新年过后,民工潮水般涌向西藏。赶车便成了难题。我从成都出发,被困在泸定县整整一个星期了。每天我都在找车,希望总是化为一个肥皂泡。眼看身上的盘缠越来越少,我心急如焚。
一天清晨,一辆东风车嘎地一声停在泸定县昌运汽车站。门开了,跳下一个年轻司机。我忙跑过去,递烟,满脸堆笑,央求搭车进藏。“坐不到了”司机一句话使我掉进了冰窟窿。这时,驾驶室里又跳下一位约摸二十岁的姑娘。这时就是你啊——许姑娘!也许是病急乱投医吧,我请你帮我说情。我同你素不相识,你会拒绝吗?我深感自己的唐突。你却莞尔一笑,露出两排洁齿,说:“我去试试吧。”你转身对司机小声说了些什么,仿佛还发生了争吵,因为我看到你脸涨得通红,后来,许是说服了司机,你回头对我说:“上车吧!他同意了。”那一瞬间,我悬着的心落了下去。我激动得差点泪水夺眶而出。我甚至想向你鞠躬表示谢意。
后来,我才知道,你姓许,老家是四川雅安市人,中专毕业后分配在西藏昌都地区的一家建筑公司工作,春节回家探亲后回单位。你那年二十三岁,比我大五岁。留着披肩发,头上戴着一顶圆红帽,脸上被高原的风霜薰得黝黑,两只眸子亮而有神。你问我到西藏去干什么,我说到西藏贡觉县去修公路。“你这么年轻,就外出谋生,不容易啊!”你同情地说。“有啥法,家里穷嘛。”你告诫我,一个人在外,要多一个心眼,还应注意身体,俨然是大姐姐的口吻。于是,我问你为什么要帮我说情呢?你抿嘴一笑,说:“同是天涯沦落人嘛!”又说:“你当时那模样好老实好可怜哟,我真不忍心拒绝你!”
许姑娘,说我“可怜”也许是。说我“老实”却使我汗颜。你知道,由于搭便车,一路上都是我付生活费。渐渐地,我感到不妙了。如果照此下去,到不了目的地,我就腰无半文了。终于,有一顿饭后结帐时,我故意摸遍了所有的荷包,也凑不齐那顿饭钱。你似乎看到了我的窘态,主动掏钱将帐付了,解了我的围。后来,我吃饭就不同你们一起了。有时,我在车上吃干粮(跑西藏的车上常备有干粮,因为西藏人口少,往往很长一段路没有人烟),有时,我也背着你们去馆子里吃一碗面,或一个炒菜什么的。有一次,我正在驾驶室里啃干粮,你来了,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,递到我手上,说:“趁热吃吧!光吃干粮怎么行呢?”我顿时感到鼻子一酸,眼泪快流出来了。我并不仅仅是感动啊!你真诚的关心使我惭愧!因为我兜里还藏着钱呢!
车过雀儿山时差点出事了。雀儿山海拔四千八百多米,是川藏路继二郎山后的第二座高山。山上公路口积满了厚厚的白雪。路很滑,尽管车轮上了铁链,还是像甲虫在爬。汽车翻过这座山要一天时间。我们内地是很少下雪的,刚上山时,看到白雪皑皑,冰清玉洁,充满了诗情画意,颇感新鲜。看久了,感到单调得让人昏昏欲睡。突然,你将我推醒,急促地说:“快下车,出事了!”我跳下车一看,好险!车打滑开到公路边沿了,半个轮胎在空中旋转,再偏几厘米就翻下山了。我伸出的舌头半天缩不回去。司机叫我和你刨开路旁的积雪,将下面的干泥沙石抠到车轮下。由于泥沙石冰冻了,很不好抠。不一会儿,我的手指被磨出了血,一滴滴掉在雪地上,象绽开起一朵朵红花。你见了,心痛地将我的手捧起放在樱桃小嘴前,轻轻地呵气,顿时,一股暖流流遍了我的全身,忘了疼痛,忘了寒冷。然后,你叫我在一旁歇着,独自一人一捧一捧地往车轮下垫泥沙石。好一会儿,车轮下垫上了厚厚的一层泥沙石。随着发电机的轰鸣,车终于退上了正道。你笑了,甜甜地笑了,宛如雪山上的一朵雪莲花。
车翻过雀儿山后不久,便到了岗托。该分手了!你随车到昌都,我将从这里到贡觉。分手时,你拿出一斤粮票和五角钱递给我,说:“在家时时好,出门处处难!你收下吧!虽少,关键时刻能起着用呢!”我欲推辞,你嗔道:“嫌少吗?”“哪里!”我声音有些哽咽,握钱的手微微发抖。你这样真诚地关心我,我却在骗你呢!你知道吗,我身上至少藏着三十元钱呢!
车开动了。你伸出头,向我挥着手说:“今后有机会到昌都来耍。哦,别忘了到贡觉后给我写封信,我好放心!”
我终于没有到昌都去耍,也没有给你写信。因为我不知道你的详细地址,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叫什么。茫茫世界,何处去寻?再说,我在西藏只生活了两个月便回到了家乡。从此,没有再见到你。然而,你却使我感到了人间的真情和温暖,也使我看到自己灵魂深处的卑鄙。
许姑娘,请放心,从今以后,我会做一个老实人,我也将会象你一样,用自己的真诚和爱去温暖人间。
许姑娘,今生今世,我永远也忘不了你,你将永远在我梦中萦绕。